2009年2月27日金曜日

環島後

環島之後,(雖然沒環完,但允許我這麼說,在我心裡,
確實是環了一圈,因為終點是我的原點。)
一直沒有再po新的文章,舊的文章也只是環島時每一小段距離的筆記,
從來沒有很融會貫通地寫一篇心得;
是我太忙碌,也是我還在沉澱。

從起源開始,
時間點在環島的一個禮拜前,心中想到未來將有的連假,
也許是低調,也許是沉悶,總之沒有任何的邀約,
面對空白的假期,自己會很惶恐,
被悲哀全面籠罩的自己,寧願忙碌也不願意沉靜。

然後,不知怎地,一個念頭就閃了進來,去環島吧,一個人,孤單地;
我沒看過練習曲,我也從來沒騎過長程距離,
騎陽明的山坡大概30~40公尺高就覺得疲憊,
但,“這是個多麼棒的想法啊!!!”

命運之輪開始旋轉,我沉在黑暗中,棲息已久的心,突然開始跳動。

我開始閉上眼想像,我將在蘇花公路上喘息著,
太陽正烈,我戴著一頂白色棒球帽,行囊只有一只背包,微風很輕,
沙石車很多,我在某一條路上遇到風險,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不是生命,但可能是某個肢體;

然後,一切如我想像,那時正值婦兒科煩人的考試,
我卻在準備著這行程;
就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般,我所想像的東西一個個出現,
我去腳踏車行調整了車子,加裝了測速器,買了車袋;
我想要的白色帽子,在出發的前二天,grand round考完後,很順利地找到;
我想像中的背包,順利地從p那裡借到,
睡袋,跟alan商借而來;
然後,我會失去什麼呢?? 有點害怕,但其實也有覺悟;
這是一場失去之旅,
不再是誰的兒子,不再是準醫生,不再藏有秘密,也不再有朋友,
全部全部都放下,
只有一個背包,一台車,一頂帽子,一個睡袋;
沒有目的,只是踩踏,踩踏也並不是向前,是一個圓圈,
終究是個輪迴,
想去了解,這樣的循環,到底有什麼意義。

加袍結束後,我沒有留下來拍照,很快地換下戲服,
那是一場為家人而演的戲;
沒有參加聚會,因緣際會,做了某件重要的事後,
然後趕快入睡;
隔天四點半起床,天還沒全亮,屋頂微涼,
往東,往南,到宜蘭之後,不會有人聯絡得到我,
我將孤單一人,
確實,我跪了下來,祈禱,如我的餐前/後禱詞一般,
先為週遭朋友,再為家人,最後沉澱自己,
戴上白色帽子,視線只剩下眼前20公尺,
可以感到有一點發抖,突然有點卻步,
深吸一口氣,是清晨的溫度與清爽,然後,踏下第一下踩踏。

熟悉的石牌路,轉向承德路,
還不感覺疲憊,但最遠最遠,只在荷蘭一天騎二個多小時的自己,
面對一天十四個小時騎乘的打算,會是如何??
該要將時速維持在20? 還是趁平路拉上25? 或者只要15的速度像輕鬆地走路?
不安,興奮,夾雜在一起;

過了承德路四段,就不是平常會經過的道路了,
五點半,路上的車很少,
遇上第一個車友,
會發現,騎在單車上,遇到另一個騎單車的人,
自然而然地,就會有老朋友一般的感覺,
我說我要往東,還不知道目的地,連續四天。

轉向羅斯福路,又到了熟悉的路段,
台大前,這條路走過不下百遍了吧,
河岸留言,不久前才來看過山頂操場的謝幕作,
這個時間,這種方式,還是第一次呢!!

於是到了北新路底,剛好一小時,二十多公里,
稍微放心,
評量自己的體力,大概和單車板上一般的人差不多,
平日沒運動的自己,最怕的是在路上虛脫,
意志力也救不了自己的話,該如何是好??
但看來,也許是有機會,這時,對未來四天能走到哪裡,
還是一點都不敢想。

走上北宜公路,爬坡,
比照陽明,還算平順,
但當距離一拉長,就變得可怕;
第一天的計畫,至少走過北宜,
北宜以坪林為界,前後各是一座山,兩座山一座五百,一座三百,
所以第一天至少有800公尺的爬昇,
等於是要從陽明的圖書館爬到男三超過20次;
以以往的經驗,爬一次就快倒了;
其實自己很害怕,但還是不想回去。

上坡上坡上坡,已經忘了在哪裡就開始覺得疲憊了,
公路上可不是處處都有休息站,
路旁的泥土地上,一塊小小的石頭,剛好可以靠上,
開車經過北宜數次,
但這一刻我才了解,開車是一種連接出發地跟目的地的方式,
而單車,連路旁的一片落葉,都不會錯過。

到底為什麼要上坡?上坡的意義在哪裡? 終究是要下坡的吧?
為什麼不一路直通過去? 平平順順的就好?
在路旁走走停停,幾乎是每100公尺就停下,
路上有不少車友,一台台地被超過,更遑論汽車與重機了,
痛苦,是的,生理上的痛苦,佔據了自己,
忽然,發覺自己心裡所想的,是該怎麼堅持下去,而不是要不要回頭,
那一瞬間我眼眶濕了,答案很簡單,
對於痛苦的答案,找到了思考的方式了,
這時,離出發,不過是三、四個小時的事而已。

而,到了第一座山的山頂了,
有個小公園,滑了過去向下看,
自己的疲勞與痛苦換來的是這個高度,
感覺到了一點點的達成感,但是也不是那種驕傲而值得說嘴的感覺,
“就是這樣啊?”那其實也很虛無吧?
如果起點跟終點是同一點,那這也只是過程中的一個小點罷了,不是嗎?

然後往下,風快速地撫過手臂上的毛孔,
把帽子摘下,頭髮飛揚了起來,空氣的對流沖開了頭頂的沼氣,
先前爬坡花了多少時間?
而下坡是以七倍以上的速度在消耗高度,
但那種情緒,
我想平順地走平路是沒辦法體會的,
有種,打從心底要笑出來的心情。

於是到了坪林,又回到了另一個低點,
這時,與其往回走,不如往前走了(前面的山比較矮),
想放棄也沒有機會了,我偷偷地笑了一聲;

走進一家小小的小吃店,
時間才十點多十一點,
店家還在準備,
很傳統,廉價的桌椅,
牆上的電視播著新聞,
老闆圍著圍裙,
是家老店吧,
也許從我出生前就開始日復一日地這麼營業著了,
坐下來,停住,時速為零的速度,
好像眼前有一道光芒,很淡很淡。

在坪林遇見另一些停下補給的車友們,
聊了一下,有個看來就是裝備很齊全的車友說,
“其實我很敬佩你們這種背著包包就出門的車友”
嗯,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要問我當初怎麼有這個勇氣,
我倒也回答不上來了。

下一座山,
人是經驗的動物,這一座山不再那麼迷惘了,
即使回復的體力很快就耗盡了,
但是很清楚地就是知道自己辦得到,
不再懷疑,一定做得到的,
自己這麼告訴自己,
只是每次說下一個轉角就結束,看到眼前還是不斷在爬昇,
不禁暗暗咒了一聲,然後繼續往前。

到了礁溪,到p家中繼,這是這場旅途中在終點前惟一一次與熟人相遇,
整理疲憊,有豐盛的中餐,熱水澡,親切的人,
其實幸福好像也就只有這麼簡單,
真的非常感激。

而p爸這時給了我建議,今天留在蘇溴,避開蘇花的危險,
而到了南迴後再一次坐火車避開南迴,
確實確實,這真的是非常合理又完美的建議,
可以讓我一路回到台北又無安全之虞,
而我坐在椅子上,
手上拿著alan那借來的單車地圖,
算著今天的爬昇是八百,
明天要是走上蘇花也是八百,
但是要加上今天的疲勞,
但是放棄蘇花和南迴,這場刻意選擇的順時針而非逆時針之旅,
好像少了點什麼,
而本來就是為了體驗痛苦,去感受失去,
好像,又有點變了,
其實我很迷惘,
等明天一早來決定吧。

告別了p家,
往蘇澳,
這三十公里,還算平順,
路上一對騎著機車的老阿公老阿嬤,
熱情地告訴我警察局的位置,
警察對要讓我留宿這件事有點猶豫,終究還是叫我去住學校,
雖然是個男人,但還是害怕睡著後會遇到什麼的,
不過終究也不想去住民宿,
到了國小,找到警衛,
在樓梯間落腳;
去吃了晚餐,今天第一次的解尿,
明明喝進了近五千cc的水,
“會不會ARF啊?”
職業病。

第一個夜晚,
脫下被小雨淋得沉重的褲子,鑽進睡袋
右腳的地方很濕,但毛毯讓中心體溫覺得溫暖,
蚊子很多,
大雨開始狂下,
錢包鑰匙放在腳下,睡袋的最深處,
手邊放了一把瑞士刀,防身保平安用,
枕頭就是背包,
翻來覆去,精神愈來愈好,
不是失眠,因為自己感到體力和精神都在恢復,
原來放掉一切,其實好像也沒有很孤單。

隔天凌晨起來,四點半,
雨在半夢半醒間就停了,
感謝老天爺,讓我不用雨中趕路,
伸展了雙腿,疲勞比想像中的少,
把行李整理好,往前,
蘇花公路,我來了!!

立刻就是蘇花公路的起點,
蘇花公路總共有三座山,300,300,200,
計八百公尺,
第一段,就是往南澳。
凌晨五點,沒有砂石車,空氣很清新,
但爬昇了約100公尺就開始疲倦了,
評估後,決定牽車與騎車並行;
很多騎單車環島的騎士堅持不牽車,
他們說騎單車就是為了騎單車,不是要爬山,
我承認,但想了想自己此行的意義,
單車只是種方式,牽車對我來說不是放棄,
盡量前進是自己的目標,
所以輕輕牽車,
然後在七點到了南澳,吃了早餐,補給水分,
下一個山頭,可以繼續走下去,我想是不用搭火車了。

沒有那麼迷惘了,上坡下坡的意義既然有了眉目,
就是這麼下去,也沒有什麼擔憂,同時,也代表沒有什麼新的領悟;
在下一個山谷,與一個車友相遇,
三十多歲吧,他說今天要騎到台東,
交換了名片,既然同路,就一起走吧,
於是一起上了太魯閣,
與其他二名車友相遇,
大榕樹下,
山下遠方是藍綠色的海,白色的浪,
全開的毛孔吸吮著風
也有一些從冷氣車下來的旅客,
同樣的景色,我相信我們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同樣要往花蓮,但體力上沒辦法追上,
和車友再度遠離,又回到一個人的旅行,
坐在人行道上,看著單車地圖,
好像還很遠,而疲憊又加速在累積著。

且戰且走,反正就往前,
這麼單純的想法,很清晰,很簡單,
然後花蓮市到了,
看到熟悉的景象,
出隊結束時來過,探勘時也來過,家穎家記憶中是那一條巷口,
但這次是騎著單車。

在火車站前的小吃店,吃了飯後倒了下去小憩,
一段時間後,調整姿勢時,被老闆制止繼續休息,
那也只好繼續前進,
今天要一路往前往前往前,
能到瑞穗最好,不過評估時間,體力,至少至少,到光復吧。
曾幾何時,已經可以評估距離了!?

急上坡已經沒了,
東台灣的路很大很長,好像永遠騎不完似的,
而雨開始下了,我全身濕透了吧?
但實際上,是完全沒有感覺的,
不覺得有淋雨的感覺,大概本來就是全身濕吧,
天色轉黑了,還有多遠啊?
疲憊時,頭愈來愈低,視線全被帽子擋住了,
其實也只看得到眼前三公尺而已,
有點盲目,但其實真的是慢慢在前進著的,
喘息聲是證明,
像生活一樣。

到了光復,找到警察局,停下車來才發覺自己多狼狽,
可以選擇再住學校一晚,
但看了自己一眼,今天一定得找個地方洗澡,
確實是苦行的旅程,但重感冒不在這次的計畫當中,
花了一些錢,住了個小旅店,
吃飯,開了電視,感覺有點奇妙的心情,
就睡了。

第三天是趕路的日子,
這時已經確定自己一定要到岡山不可了,
不知是何時確定的想法,
因此,今天離南迴愈近,明天的距離就愈短,
當有“非達到不可”的心情時,
壓力就來了,而且很沉重。

一路往前,
台九線好長好長好長,
記憶中幾次來到這裡,最喜歡的就是騎著租來的機車,
把油門催到底狂飆,那是速度上的爽感,
而今天,踩踏著,感到一種無止盡的心情,
如果不是有著地圖,知道幾十公里後就是某個地點的話,
人會感到絕望的吧??
就像對未來?

時間在這幾天變得不再有意義,
在單車上騎乘,其實不再思考了,
重複著重複者重複著,
突然想起,看了一下時間,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原來,時間就是這麼溜走的。

努力在11點到了池上,終究是比期望慢了快一個小時,
又不得不休息,
7-11是好朋友,冷氣夠涼,休息很久也不會被趕,
小小瞇了一會,11點半,其實還是覺得疲憊,但不得不走,
一定得往前,目標還很遠很遠,
太陽正烈,
手臂又紅又黑又痛又腫,
突然很疲倦,今天到此已經六個小時了,過了一天的一半,
好不想動,
單車之旅就是這樣,休息時常常會任性地自我拉長,
任性地把檔位放更輕一點,讓腳踩更慢一點,
雖然不會想放棄,但總是會偷懶。

不過就往前吧,
到關山,印象中高中時在這騎過單車,有個長陡下坡非常刺激,
評估自己體力無法去玩那一趟,於是往目標前進前進前進。

就在今天,某個上坡的一個踩踏突然鬆了,
這時正下著不小的雨呢!!
心裡覺得有點衰,下車看看,
變速器壞了,
無法正確的變速,
騎乘的車雖然沒什麼鏽痕,但實際上已經是快十歲的老車了,
雖然在國三剛買沒多久就因為一次嚴重的摔車後被封印了很久,
直到一年多前才帶來陽明開始實際使用,
但畢竟只是基本款,時間也會讓它老化的,
我其實一直在想,預感中會失去的重要事物是什麼?
車子,是重要的事物嗎??
確實,我對她有特別的情感,但是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總之是繼續向前,
到了台東,已是下午三點半了,
台東火車站和我記憶中的印象一模一樣,
三年前到綠島,回來時和PANDA脫隊去立山自己探勘,
在綠島邂逅了神,
而在立山也感覺到了平靜,
那個酆伯伯的轉角還是一樣沒變,
而我卻已經大五了。

趕路吧,孩子!!
埋著頭衝刺,
竟然走上了錯誤的道路!!
浪費了3~5公里吧,
頓時覺得全身無力,五公里可是將近20分鐘的時間呢。
已經需要拼命趕路了,竟然遇到這種事,
剛才衝刺的力量完全沒了,
踩踏變得無力,心情變得無比煩躁,
原來失去了方向,是這麼可怕的事,
我以為我是很自由的旅行,
但其實仍然是因為我相信眼前這條路會把我帶向想去的地方,
所以才能這麼理所當然地信任,
而這條路是前人所開出來的,地圖也是前人所畫出來的,
我終究,不是全然地自由的。

回到了台九線,
心情慢慢平靜,
今天說什麼要走下去,
而飢餓開始襲來,在台灣牛吃了晚餐,
還好選在那邊進食,要是當時想要再往下走一些,
可是十幾二十公里沒有補給的山路啊!!
口袋只有兩條巧克力的自己可是不見得撐得過去的。

而天色黑了,
沒有路燈。
眼前是一片完整的漆黑,只有路邊的白線微微反光,
而那白線旁七十公分處,就是山溝。
突然覺得很冷,風很涼,
夜很可怕,
人不是來自於自然嗎?
但我身處於自然,卻害怕自然,
所謂的貼近自然確實是騙人的,
那是自己感受到絕對的安全,所以覺得能絕對地投入,
但我不知自己身處何方,附近有什麼,遠方的悶雷,
是不是會像這幾天的天氣一樣開始下起大雨?
害怕,我旅行三天,第一次這麼害怕。

反而期待有車經過,帶來二十公尺前方的景色,
但下一秒,車尾燈又消失了,我又在黑暗中,
而這一段是爬坡,體力已經快耗盡的自己,
牽著車,不同於以往,不習慣地讓自己在右側,怕被不注意的車子追撞,
不知過了多久,約莫一小時吧,
終於開始下坡,
下坡的一半就是金崙,原本的目標達仁在二十公里外,
停下來吧,別再冒險了;
看到房子,燈光,人家,突然變得很安心,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不需要關係,
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的地點,但我知道這裡有人,
即使也是陌生人,但我感到安心。

金崙警察局的警察一口答應讓我住下,沒有任何思索,
鬆了一口氣,人情是如此溫暖,
只有冷水,但是仍感到非常舒適,
在車棚裡打地鋪,也很安心。
夜晚下起大雨,警察先生讓我睡到值班的木板床,
人到底要去追求什麼?
一張木板床,一個屋簷,不覺得冷,不覺得熱,
好像也就夠了,而且我也感到莫名的滿足,
那以前的追求,到底是為了什麼??
好像完全走錯了方向,是吧?

隔天四點半,收好東西,
想像警察道謝但門是緊閉著的,
如果心意也能傳達到就好了,
於是繼續向前,
剩下的半個下坡經過,
看到海邊,太陽還沒上來,但天漸漸亮了,
沙灘上有好幾個帳篷,
對於新體悟的親近自然,眼前有種不協調感,
沒有多想,前進;今天要到岡山,說什麼要到。

而半個多小時候,太陽輕輕地從背後拂來,影子往前拉長,
這時小小的細雨下來,
正擔心會不會下大時,一個右彎,
眼前出現了畫過半個天空的彩虹,
紅橙黃綠藍靚紫,無一不在,
仔細一看,外圍還有淡淡的霓,
一個視野無法容納下的美景,
感覺像是自己正要穿過這燦爛的拱門,
感動,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
走近一些,那彩虹的寬度比自己寬上許多呢
自己的大小,大概只有兩個色階吧。
我被眼前的壯闊所征服,
但又感到深深的喜悅,
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
沒有帶相機的自己,要用雙眼將眼前的景像刻在生命中。

然後是這段旅程最後的大型上坡了,南迴,
約莫12公里的長度,
往上,往前,步行,或是踩踏,
因為知道有終點,所以一點都不擔心,
跟意志力無關,而是一種深深的信念。

下坡了,在某個樹蔭下休息,
眼前,一個人緩緩走來,拖著行李箱,
對話中,他是徒步環島的行者,
出發至今已一個多月,行李箱上有個小型帳篷,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自己的旅程,拿起相機拍了我的車,
拍了狼狽地坐在地上的我,
說他不能再聊了,不然今天過不了南迴,
我們沒留下姓名,我也不會收到自己的相片,
但我們會記得對方。

下了南迴,看到了另一片藍得不真實的海洋,西海岸到了,
從東部到了西部,心裡也有點不真實感,“就這樣?”好像應該更遠一點才是。
但像是跳過一個空間一樣,景色和氣氛都變得不同,
連太陽好像都變得加倍炙熱,這裡,是我們說的,南台灣。

最後的一段路了,100公里,
我很興奮,
這一刻開始,有種,想要回家的心情。

台一線的終點,開始往前,里程數開始變成是向後退的,
而山,也變成是在我的右手邊。

以為是平路,但海風,卻是向南吹的,
逆風,一路襲來,沒有止盡,
每個踩踏都沒有辦法有效地前進,
全部都消失在風阻中,
看著測速器,拉不上二十公里,要維持十五也有困難,
有一點點不平衡,
為何最後一刻還要繼續折磨自己?
而烈日燃燒著,
沒有退路,又很難前進,
挫敗感,強而有力。

開始不斷地找加油站沖冷水,
手上的刺痛感,頭腦的昏脹感,
雖然治標不治本,但一時的舒緩也好,
即使五分鐘後就會被蒸發殆盡,
用水沖濕沒有甩乾的帽子,
以驚人的速度晾乾。

但風仍不停,
前方,跨上一條大橋,
高屏溪,比想像中還寬得多,
在縣界處,用力踩踏了一下像是跨越,
就像戀愛巴士總愛全體手牽著手一起跳越國界一般的心情¡
眼前工業區的空氣有點讓人難以忍受,
速度又無法加快,
環島到此時,
我第一次有“忍耐”的心情。

到了林園,手機恢復通訊了,
環島的行程也將近結束了,
手機,平常沒人會打來,我也很少打出去,
但是當訊號從圈外變成滿格,
突然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

然後在台十七線上,又一次地為了接回台一線而迷路。
迷路跟迷惘是類似的,
都是不能停下來,只能挑一個方向,
但偏偏又不知道方向是對是錯,
想用力踩向前,又害怕錯了,應該輕輕踩,且踏且走。

經過小港機場,就進入高雄市了,
在到市區前,便利商店補給後,
看著自己的車,有種很感激的心情,
之前將車放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口時,每次出門一仰望看到,
都覺得很帥氣,(雖然她只是基本款),
這次我與她同高看她,
她好像有點疲累,但還是傲立著,
有一種淡淡而莫名的感動從心底湧上,
她不說一句話,也不能抱怨,
默默地承載著我,已經快六百公里了,
這十年來也都是這樣,
我們都有點累了,一起撐完這一段吧,
她不會聽懂,但我真的這麼說出口。

總算進入高雄市中心市區,
三多路前,一個斷裂的聲音,
腳步突然空了,
下車一看,不是一般的落鏈,
而是鏈條硬生生地斷了!!
不可置信,有點憤怒,
就剩最後二十多公里了,
試著修理,還是沒辦法修復,
心裡很慌,
路邊的機車行想要借老虎鉗試著夾回也徒然,
修車的大哥報了一家車行給我,
往前走到成功路,然後右轉,走到五福路再左轉;
我牽著車,一路向前,但真的走到靠北,
每個路口都不叫成功路,每個路人都說往前一直走,偏偏就是走不到,
有種虛無感,不敢看時間,一定沒辦法在晚餐時間前趕到了…

而心中,開始回想這幾天的情景,
我的單車,她沒有爆胎,變速器一天前就出狀況了但也還是努力馱著我,
也許她真的盡力了,早就超過她所能負荷了,
但她撐著,撐著,到了高雄,這個市區,才放心地倒下,
我感受到了失去,
也許,真的這場旅途中,是她代我成為失去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於是,終於到了轉角,然後往前,
三多下來是四維就是五福了,再二條街吧?
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要到五福還是一樣得走到靠北,
雖然這次真的是靠北走,但心裡真的是很不是滋味,
然後總算到了,左轉,右手邊是高雄女中,
我老媽的母校,愛齡也是讀這的,
不過我從來沒這麼近地看過這學校。

而出乎意料地,車行就在雄女的正旁邊,
請老闆幫我修車,
其實對於自己環島的舉動,老闆還滿不以為然的,
很明顯老闆自己有在玩車,
但他也很明顯認為基本款的車不適合走長途,
而且也覺得一個背包一頂棒球帽T恤加棉質褲運動鞋很不恰當,
他應該覺得非得像公開賽一般的裝扮才適合走長途吧,
但,這樣能環島的人又有多少呢?
我們的認知是兩個極端,
我還是偷偷認為,背著一個包包就走,才比較符合環島的精神。

換完了鏈條,可以再上路了,
但同時,也得知變速器可能是無法修復的傷害,
調整到可以行動的程度,就再往前了,
在城市騎車,很不舒服,
習慣了東部沒有紅燈,沒有機車,沒有高樓大廈的景觀,
市區,突然變得很像大怪獸。

而這時,我也才第一次聯絡家人,說我要到阿姨家去住。
沿著台一線往前,
到五里林的巷口前,
那是我小時候的世界的邊界,
再往裡走二公里左右就是外公外婆家,
現在已經沒有人居住了,
童年的印象浮現了,
兩旁的芒果樹也都還在,
有種,“我由此而生”的感受。

然後是最後一段路了,天空已經全黑,
疲憊也不算什麼了,
到了阿姨家,一切,算是到了終點,四天的行程。

首先看到我的是表哥,
看到我的樣子,我的單車,他不可置信地說你騎車來?
而阿姨買了我小時候就很喜歡的羊肉麵線回來,一樣地不可置信,
直說“你媽會被你嚇死”,
洗了澡,吃完晚餐,是熟悉的味道,
雙手的曬傷非常嚴重,但其實並不到難以忍受,
但阿姨急著去找燙傷藥膏來擦,
我也第一次仔細看手臂上顏色的差距,
整隻手腫了一倍吧,而老媽也打電話來關心了,
“我回來了,拾起這四天拋下的東西,
不再覺得那麼有壓力了,應該說,懂得其可貴了。”

隔天睡到八點多醒來,
和阿姨一起到附近的療養院去看住在那的外公外婆,
外婆二年多前摔斷股骨頸,換了人工關節,行動其實不很方便,
又因糖尿病得定期洗腎,
外公,幾次的中風下來,已經完全臥床了,四肢也愈來愈僵硬,
最近因為無法不用MASK而在ICU裡,
當阿姨和我說DNR時,問說以醫生的眼光我覺得怎麼樣時,
說真的我回答不出來。

到了醫院,先去找外婆,
她看到我有點嚇了一跳,直說我怎那麼瘦(明明就還好),
講了講,提到還在讀書,過幾年畢業,
她應該還以為現在的醫生仍像舊時代一樣可以賺大錢,
跟我說我賺的錢她也用不到了,但她希望我能替她治療;
而阿姨在旁邊說那妳要好好地活久一點啊!!
一時之間視線有點模糊但強忍著。

之後去看外公,基層醫院的ICU當然不比教學中心,
病床之間沒有隔離,其實確實很危險,
外公這段時間來對認人有些困難了,
一開始認不得我,後來經阿姨提醒後,
他立刻哭了起來,這情況跟過年時一樣,
那一次,我完全沒心理準備外公已經臥床成如此地步,
眼淚不停地落下來,
我上大學來,只有一次因為麻衣而哭後來被家人發現,
其他發生什麼狀況從來不曾在家人前哭過一回,
但那一次斗大的眼淚一顆顆滑下…

然後這一次,我輕輕握著他的手,說不上半句話,
他就這麼哭著,直到我離開,
我始終咬著牙,然後偷偷地用手拭去在眼裡滾著的淚水。

我回到阿姨家,把車子用板手拆下,
裝進車袋,
手裡拿著等會要回台北的車票,
心裡有很多情感,
刻意買了復興號的慢車,回台北是七個小時,
要比騎車快多了,
慢慢想想吧;
而這時的自己,很慶幸自己將終點定在岡山,
對我來說,這裡才是真正的原點,
我人生的一切,也是由此開始,
只是一直以來,我都忘記了。

姨丈騎車載我到車站,我背著車,他幫我拿背包,
我們在月台道別,
火車進站,這場旅途進入尾聲。

我在火車上,看窗外的景色飄過,
我還來不及品味那街道,已經變成了金黃的稻田,
單車旅行,我那天馬行空的想法,
感謝老天爺給我這個靈感,緩慢地前進中我感受到很多;
而手上是四天前還全新的白帽,
如此灰一塊黑一塊,舊得像破布,
是我環島的痕跡。

天色漸暗,晚上七點多到了台北車站,
熟悉,但背著個將近自己大小的車袋,
戴著破布般的帽子,突然覺得很不搭輒。

順利搭上捷運回到石牌,
一路,從石牌背著車走到校內,
車子很重,但這次該輪到我馱著她了,

終於回到學校,環島之旅結束了,
但如一池亂了的水,還需要長時間沉澱。

脫皮的手,黑了的帽子,總是提醒自己環島的一切。

我開始把帽子別在背包上,時時帶著,告訴自己記得原點¡
而每次看到鏡子裡黑白分明的手臂上的界限,
也會讓自己回到那個世界。

我的生活和原本一樣,但卻不再那麼悲觀,
我開始更習慣於祈禱,
不是因為開始信教,只是時時沉澱自己。

允許的狀況下,我會騎著車上下山一趟,
上坡的踩踏會讓我回憶起環島時的心情。

而一直到五天前才把帽子拿去送洗,
也該還它一個清白。

找到了自己的原點,也確立下了以後的目標,
眼前從近到遠拉出了一條筆直的線,
從此不再那麼迷惘。

不在這條線上的,
在意也只能放開了。

平常的生活,沒有什麼改變,六點上班六點下班,
走同樣的路,坐同樣的校車,
但一點一滴地,連走在路上地球給予腳掌的反作用力都讓我震動。

不再幻想,也不執著,也不好高騖遠,也不短視近利,
我還是時常感到疲憊,也仍然會因為痛苦而躲在棉被大哭一場,
也會因為沒有動力而浪費一整天的時間,
但當情緒一過,又有了一點點力量時,
就會慢慢再往前踩踏。

對自己,對人,對成功,對努力,對時間,都有了不同的觀感,
就像我在南迴制高點時,我察覺了,原來爬到最高處,
並不會自滿於自己爬了多高,
不會去苛求非得爬得更高,也不會去鄙視下方的小丘,
停在每一處都是不同的景色,
只是有的階段,後頭還有得爬,
有的階段則可以爽快地吹風,
而高點,就是知道這個爬坡已到終點,該是下坡的時候了,
不執著於上下,而是了解其轉折;
所以易經,講的就是改變,
而乾卦裡,初九,潛龍勿用,到九五之飛龍在天,九六,則是亢龍有悔。

我一直認為,人生不是漸近性的,
就像上下坡一樣,前一刻是上坡,下一刻就突然是下坡;反之亦然,
而我也很清楚地知道,
這次環島的意義牽一髮而動全身,
整個態勢都會不可逆地開始轉動;
確實,也是如此,
不管喜不喜歡,
不管有什麼牽掛,或是有什麼期待,
都只能順其自然。

回來了快一個月,
手上的痕跡還很明顯,帽子送洗去了,
鞋子的油漬也洗淨了,
右手的尺神經麻痺漸漸改善但還是麻木著的,
右膝的傷在某些角度還是有點隱隱不舒服,
車子的變速器再也修不好,
爬坡上陽明變得很平常,即使仍會流不少汗,
當旅程變成記憶,
記憶再重整成性格時,
感謝老天爺,讓我有勇氣去實踐,且讓我平安歸來;
改變一直接踵而來,在環島之後,
起點、終點,都是同一點,位能一樣,作功等於零;
空間軸的徒然,在時間軸上畫出一個半圓形,
我體認了痛苦,感覺了重複,
品嚐了人情,邂逅了美景,
承受了忍耐,回到了原點;

然後,老天爺,替我關了扇門,
又開了一扇窗。